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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中國IT業如何不再受制于人

發布時間:2017-03-27    已閱讀:次

中國第十七顆北鬥衛星首次使用了“龍芯”CPU
        人們常說,中國計算機産業受制于人主要是沒有自主的CPU芯片和操作系統,那爲什麽中國手持終端芯片出貨上億片了,中國手持終端産業還是受制于人呢?結論就是:任何一個技術或産品都不是目的,主導産業體系才是目的。
       人們所見的IT王國,恰似一個“兩極”世界:英特爾(Intel)的X86 CPU和微軟的Windows操作系統控制了桌面和服務器等市場;ARM CPU和安卓(Android)操作系統控制了手持終端及工控等市場。
        在2001年某個夏日的清晨時分,當龍芯1號伴隨著中科院計算所實驗室裏傳出的歡呼聲誕生時,英特爾研制的世界首款通用微處理器已年屆三十,自從它和微軟強強聯手,世界IT界的霸業也隨之建立。
        以龍芯爲代表的“中國芯”能成爲IT世界的“第三極”嗎?“國家隊”龍芯將與誰聯袂打造新的生態系統與Wintel(Microsoft與Intel的商業聯盟)抗衡,而不再受制于人呢?
        2月8日最新消息顯示:國內頂尖的Linux研發團隊深度科技與龍芯中科在北京簽署了戰略合作協議,深度科技將系統移植到龍芯平台,雙方從而建立完整的基于“龍芯 深度”的生態鏈。
        近日,龍芯創始人、中科院計算所總工程師、龍芯中科技術有限公司總裁胡偉武接受了《環球》雜志記者的專訪,講述美國對華CPU禁運和遏制背景下,“中國芯”蘊藏的機遇。
也是

胡偉武
        《環球》雜志:隨著中國超算的全球競爭力日益凸顯,西方針對中國的芯片“禁售”政策更加嚴苛,尤其是隨著特朗普就任美國總統,針對中國高科技領域的遏制趨勢更加明顯,這一切對中國芯片産業將産生何種影響?有人說,正是外部的“禁售”、“禁運”令,倒逼了中國芯片行業自主研發、創新,你是否認同?
        胡偉武:美國對中國相關研究院所實行CPU“禁運”有兩個考慮:國家安全和美國利益。當然國家安全的考慮可視爲一種借口。但“禁運”事件本身也反映出我國在很多方面確實受制于人。
        國外的芯片我們肯定還是要買,否則代價太大了。美國的貿易保護是雙刃劍,對中國一些IT企業會産生不利影響,但對美國生産CPU芯片的英特爾公司而言,意味著減少了銷售額。就連美國本土媒體都在擔憂,這一“禁運”只會刺激中國更多地使用國産芯片來構建新型的超級計算機。事實上,這種擔憂是有理由的,中國正走在自主研發、形成體系的路上,來自西方發達國家的貿易保護,在短期內會使我們蒙受損失,但從長遠來看,會加快我們自主研發的速度。
        一直以來,美國在高性能計算機方面對我國實行嚴格禁運,即使爲了商業利益和其他原因“破例”賣給我國,也要專門派人監督機器的使用;對于衛星上使用的高可靠處理器芯片,我們往往需要通過頂層外交才能購得,而且其使用也受監督。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
        中國信息産業成千上萬的企業,由于不掌握核心技術,賣來賣去就是比著賣盒子,打開盒子裏面都是一樣的,如今大家都在尋求變化。尤其是大量在大企業的夾縫中艱難生存的中小企業非常願意接受龍芯這樣完全基于自主研發的新生事物,通過尋求改變來獲得市場先機。
        此外,經過多年的發展,國産軟件已經有了一定的市場規模,正需要通過大規模應用的機會從可用變成好用。
        《環球》雜志:龍芯作爲芯片領域的“國家隊”,從啓動研發到現在,其發展離不開國家支持,也因此受到各方關注,當然也有質疑和批評。如何看待這種質疑和批評?
        胡偉武:的確,中科院計算所使龍芯具有可持續發展的基礎。作爲“國家隊”,計算所一方面可以源源不斷地爲龍芯提供人才和核心技術儲備,另一方面爲龍芯産業化的發展提供了大後方。但政府只能支持龍芯的研發及産業化的“扶上馬送一程”的工作,龍芯最後的成功必須靠市場行爲來鑒定。
        事實上,從剛開始研制龍芯時,龍芯就接連面對著三大問題以及圍繞這些問題展開的批評。
問題一,中國要不要研制通用CPU
        在“十五”計劃初期,比較主流的觀點是我國應以研制專用的嵌入式處理器爲主,不要研制高性能通用處理器。
問題二,中國有沒有能力研制通用CPU
        高性能處理器是所有芯片中最核心也是最難設計的芯片,事實上,我們設計出的龍芯系列處理器在國際上引起了很大反響。2005年7月,美國著名市場分析公司In-stat在權威刊物《微處理器報告》上發表文章,文章中提到“中國已經有設計世界一流處理器的能力⋯⋯龍芯2號的設計說明中國人正准備生産不亞于世界上任何其他廠家的處理器。”世界著名半導體廠家意法半導體公司購買了龍芯2E/2F的生産和銷售授權,開創了我國計算機核心技術對外授權的先例。
問題三,龍芯能不能賣出去。
        近兩年來,龍芯公司的業務良性增長,連續兩年增長率超過50%。2015年銷售收入突破億元並實現盈利。2014年前龍芯CPU的客戶主要是體制內企業;2015年以來,越來越多的體制外企業成爲龍芯的客戶,龍芯在非國家安全類市場2014年和2015年銷售收入翻番增長說明了這一點。
        除了來自國內的質疑外,在2001年我們剛開始做CPU時,國外CPU壟斷企業也很瞧不起我們,揶揄說,“中國人自主研發CPU是好事,中國又爲我們培養了一批人才。”經過十多年的發展,他們的說法也變了,說你們不用自己幹,我可以把源代碼給你,還是跟我幹吧。現在國外壟斷企業給代碼也好,給設計流程也好,都是爲了消滅自主軟硬件的力量對他們的威脅,繼續占領中國市場。我們必須認清這一點,並堅持自主研發的道路。
核心技術是最大的命門

全球一成左右的芯片來自IBM
        《環球》雜志:關于發展路徑選擇的爭論與“中國芯”如影隨形,是自主研發還是緊隨國際巨頭之後,一直爭論不斷,對自主性的發展方向是否産生過動搖?
        胡偉武:對自主研發通用CPU的爭論來自于我們對美國等IT産業巨頭的忌憚和對自己缺乏信心。但自主研發的方向是不可動搖的,因爲互聯網核心技術是我們最大的“命門”,核心技術受制于人是我們最大的隱患。
        西方發達國家在高技術産品方面對待中國的策略是:對于中國還沒有能力自己設計生産的涉及國家安全(尤其是國防安全)的高技術産品進行嚴格禁運;一旦中國擁有某種高技術産品的核心技術,則采用政治、商業的各種手段防止中國使用該技術形成産業。
        一方面,對于核心技術的輸出,發達國家以及跨國公司一般采用非常嚴厲的管制措施,要麽封鎖,要麽開出高價。另一方面,如果沒有自主研發的實踐,我們就難以消化吸收購買來的技術,結果是不斷引進,不斷購買升級,而自己永遠形成不了創新能力,永遠受制于人。
        《環球》雜志:雖然在芯片技術上我們和發達國家還有很大差距,但一種流行的觀點是我們可以用市場來換技術,這樣做的風險小,還能實現雙贏,您怎麽看?
        胡偉武:事實上,在一些産業領域,市場換技術的實際結果是我們丟掉了市場卻沒有換來技術,更爲嚴重的是在市場換技術的過程中,我們喪失了自主創新的能力。
        以前經常有人問我,美國AMD半導體公司已經向中國轉讓了X86處理器的設計技術,我們是否還有必要進行自主處理器的研發?實際上,一個更深層次的答案是,技術本身並不能代替開發、設計這些技術的能力,轉讓技術並不意味著轉讓能力。無論引進技術和引進外資對于經濟發展多麽重要,都代替不了自主開發對于技術學習的關鍵作用。美國通用汽車公司的CEO曾經對中方說過,我們得到利潤,你們得到GDP,大家各得其所。即使我們滿足于用8億件襯衫換一架飛機的産業位置並樂此不疲,美國政府仍不斷在貿易和彙率政策上向中國施壓,要中國政府做出更大的讓步。
        我們可以看到三個不同層次的概念。一是高技術産品;二是高技術産品所依賴的技術;三是設計和開發這些技術所需要的能力。高技術産品雖然就其形態來說可以按照價值規律進行市場交易,但一方面,高技術産品的利潤主要在擁有其核心技術和知識産權的企業手中;另一方面,對于一些涉及國家安全的高技術産品,西方國家對我國實行嚴格的禁運。
        例如,由于我國信息領域的核心技術基本上受制于人,導致本應以高附加值爲特征的信息産業往往只有2%~3%的利潤;由于缺乏核心技術,我國企業不得不將國産手機售價的20%、計算機售價的30%、數控機床售價的20%~40%支付給國外專利持有者;中國加工的芭比娃娃零售單價20美元,但中國生産者只能獲得其中的35美分。
建立自主生態是唯一出路
 
“神威太湖之光”超級計算機的監控面板
        《環球》雜志:爲什麽說“中國芯”一定要走建立生態體系這條路?
        胡偉武:一個例子是,雖然全球計算機的80%左右在中國大陸生産,但2011年我國IT産業前100強的利潤總和剛好相當于美國蘋果公司的40%。在手持終端領域,我國有聯想、中興、華爲、小米等多家手機企業進入世界前十,但2012年蘋果和三星兩家企業占了手持終端利潤的97%。
        尤其值得指出的是,2012年我國包括海思、瑞星微在內的集成電路企業手持終端芯片出貨量達到了上億片。人們常說,我國計算機産業受制于人主要是沒有自主的CPU芯片和操作系統,那爲什麽我國手持終端芯片出貨上億片了,我國手持終端産業還是受制于人呢?結論就是:任何一個技術或産品都不是目的,主導産業體系才是目的。我國應充分發揮市場和體制的優勢,抓住當前IT産業多極化發展的機遇,爭取在IT産業的多極世界中形成既開放又競爭的一極,而不是成爲其他極的參與者。
        《環球》雜志:中國如何打造自主IT生態體系?“中國芯”如何形成世界IT産業的第三極?
        胡偉武:如果說傳統的Wintel和AA平台主要用來方便人們的生活和工作,那麽工業互聯網平台主要用來提高生産效率。目前,工控系統越來越複雜,而且不同的工控系統間互相孤立,有點像功能手機時代,需要一個平台化的工控IT技術平台。未來5~10年,完全有可能出現新的CPU+操作系統平台。在該平台上實現“高鐵APP”就是高鐵控制系統,在該平台上實現“發電APP”就是發電機組的控制系統,在該平台上實現“坦克APP”就是坦克控制系統,等等。如果說在智能終端平台基礎上可以通過各類APP應用實現“軟件即服務”,那麽在智能工控平台的基礎上可以通過各類APP應用實現“軟件即制造”。
        中國是制造業大國,如果沒有自己的面向“中國制造2025”的工業互聯網平台,未來國外的“工業4.0”及“智能工業”設備都會賣到中國來。我們有體制和市場的優勢,完全可以基于自主軟硬件打造出面向“中國制造2025”的工業互聯網平台。
        另一種思路是,融合桌面和手持終端功能的智能終端生態體系。如果說上述工業互聯網生態是“開拓疆域”的話,那麽智能終端生態體系就是“收複失地”。雖然有很多觀點認爲,Wintel過時了,Android也成熟了,我們的機會不大了,但有些失地必須收複,否則産業發展和國家安全沒有立足之地。我國至少要發展面向黨政軍、金融、能源、電信等涉及國家安全和國民經濟安全的自主智能終端基礎軟硬件平台。可以基于Linux,適度融合Windows和Android的部分功能,研制瘦身型操作系統。目前包括Windows和Linux在內的通用型操作系統具有很高的冗余度,本質上是不同利益群體爲了自己的利益強加進去的。我們完全可以通過適當的規範,消除通用操作系統的大量冗余,基于Linux,研制出高效的集約型智能終端操作系統來。